她的脸色青紫,在雪地里显得不像生人的模样,手上还攥着那枚发簪。
身上的白裙早已被染红,与身着婚服的裴砚泽待在一起,好似一对新婚夫妇。
裴砚泽轻轻地眨了眨眼,抖落些许雪尘。
“迟文月,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你若是现在醒来,朕便原谅你。”
“你不过是不想让朕娶沈诺柠,是不是?那便遂了你的意。”
“莫要再装死,欺君罔上可是大罪——”
他的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喑哑的男声。
“陛下,”陆怀安说,“文月死了。”
裴砚泽置若罔闻。
“她真的死了,”陆怀安的声音几乎要被风雪吹散了,他牵起迟文月的手,轻轻附在裴砚泽的手心,“活人是不可能这么冷的。”
“住嘴。”裴砚泽的脸色阴鸷得可怕,冷冷地说,“陆怀安,莫要仗着你刚得胜归朝,便在朕眼皮子底下撒谎!”
“你不是喜欢沈诺柠么?!还是说你那日的话语不过是骗朕,实际上你还爱着迟文月,你想支走朕,然后带着她跑,是不是?!”
滔天的怒意掀翻了裴砚泽的理智,他死死地盯着陆怀安,不住气喘。
陆怀安愕然地看着他。
他又怎可能听不出裴砚泽话中浓郁到化不开的妒意,惊道:“你知道我收到了文月的信鸽?”
“暗通曲款,”裴砚泽冷冷地说,“其罪当诛。念在你护国有功,朕暂且不杀你。”
“即使你要杀我,我也要说,”陆怀安深吸一口气,“陛下,迟文月死了!”
“住口!”
一国之君和将军宛如两个发狂的野兽般扭打在一起,他们咬牙切齿、目眦欲裂地瞪着对方,仿若杀父仇人。
直到裴砚泽被一拳打翻,摔在了迟文月的尸身边。
那冰冷的温度令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,发着抖扭过头。
迟文月不会醒了。
第十章
裴砚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,脸上还带着一点血渍。
他将迟文月从雪地里抱了起来,紧紧拥在怀中。
似乎捂热了,就能唤醒她了。
滴滴答答的血化了,淌了一地,可迟文月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,反倒是冻得裴砚泽脸色青白。
他就这样抱着她,穿过一路的风雪,走进自己的寝殿。
寝殿内燃了炭盆,宫人颤颤巍巍地跪着,没有人敢抬头。
“滚,”裴砚泽轻声道,“都滚出去!”
他们忙不迭地离开了,跑得比见了鬼还快,裴砚泽亲自去拎了一大桶滚烫的热水来,一点一点擦净迟文月斑驳的血痕。
她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叠着刀疤,是昨日沈诺柠留下的,已经愈合不起来了,赤裸地裸露着发粉的肉。
裴砚泽垂着头看她闭上的眼,一滴泪水砸在了迟文月脸颊上,顺着她的脸侧滑落下去。
好像她哭了。
裴砚泽见过很多次迟文月流泪,这次分明不是她的泪水,他心中却沉闷地钝痛起来。
“文月,”他低低地唤她,“文月姐姐。”
这是许多年没有叫出口的称呼了,竟然裴砚泽觉得有些陌生,早些年间迟文月生得那副模样时,他被勒令只能叫姐姐。
到后来他弱冠了,迟文月看上去比他还小上一些,他便不怎么愿意这样叫了。
只有在祈求迟文月什么事儿的时候,他才这么唤她,迟文月一听就心软。
“文月姐姐。”
他的头埋进她的颈侧,意外没有嗅到什么血腥味,天太冷了,她被冻得只剩下一缕幽幽的兰香,是迟文月身上总有的。
就好像她没离开一样。
裴砚泽将她抱着,枯坐了一整夜,也没有等到什么奇迹发生。
天蒙蒙亮时,沈诺柠来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迟文月的尸体上,猛地吃了一惊,倒退一步,随即心头涌起狂喜——她没想到迟文月会死。
但若是死了,便再也没有人能取代她在裴砚泽心里的地位了。
沈诺柠刚往里走一步,裴砚泽便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一般,冷冷地抬起头来。
他的脸色很差,彻夜未睡,眼下一片青黑。
沈诺柠被他盯得背后发凉,连那点笑容也隐藏了下去,眼眶慢慢浮起红晕。
“墨景,”她委屈地说,“昨天的大典上,我……”
“不要吵到文月了,”裴砚泽半点也不想听她说这些,声音很冷淡,“出去。”
“我!”沈诺柠被噎得一愣,“墨景……”
“滚。”
裴砚泽一双眼红得吓人,沈诺柠吓得汗毛竖起,却忍不住说:“文月已经死了!墨景,你不要这样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话含在口中半吐不吐的,只是目瞪口呆。
裴砚泽竟然落了泪。
他的眼眶红得要滴血,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她,沈诺柠突然明白,如果再说下去,兴许男人会当场把她掐死。
她连忙退了出去,心底却仍旧不服气,转头去找了陆怀安。
只是她没想到,陆怀安也是如此消沉的模样,见她特意来找自己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“怀安,”沈诺柠有些着急,“我知道陛下和文月感情好,他现在不理智很正常,但你是知道的,迟文月她已经死了……”
“不能再让殿下如此痴迷下去了,我们一起去把文月安葬了,好不好?”
第十一章
最后陆怀安竟是答应了。
沈诺柠靠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是浓郁的酒味,神志倒还算清醒,一只小白鸽在屋里飞来飞去,最后落在陆怀安的肩头。
“要让文月入土为安,”他喃喃道,“眼见着要开春了,尸体……放不住的。”
只是这件事情说起来容易,操作起来却不简单,他们几乎找不到空隙避开裴砚泽,得到迟文月的尸体。
自从迟文月死后,裴砚泽连早朝也不上了,他挥退了所有贴身伺候的宫女,更是对沈诺柠无比警惕。
沈诺柠又气又妒,可别无他法。
夜半时分院子里又开始簌簌落雪,这怕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。
床榻上迟文月好似熟睡一般,无知无觉地躺在那儿,裴砚泽看了她很久。
他总觉得说不准那日迟文月就会睁开眼,笑意盈盈地说:“又把你吓坏了。”
就像他年少时中了剧毒,迟文月舍身为他汲取毒液,满嘴猩红、脸色发白地倒在地上。
裴砚泽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迟文月的脸上,她猛地睁开眼,笑道:“笨蛋,我真的不会死!放心吧。”
裴砚泽不仅没被安慰到,反而哭得更是汹涌。
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会死?迟文月这副模样,倒让他觉得是回光返照。
她一下慌了神,连声道:“我真的不会死,你相信我!除非五马分尸、身体被彻底毁坏这种,我都不会死的。”
“裴砚泽,我是为你而来的,”她的眼眸清澈,温柔地说,“所以我不会那么轻易死掉。”
那一天,裴砚泽知道迟文月不会死。
也是那一天,裴砚泽在心底对自己说,他希望迟文月一直陪在自己身边。
年少时的悸动被他归结于得知这奇特的体质后,猛然生出的利用心。
可实际上,在她说出“我是为你而来”的那一刻,裴砚泽已经爱上迟文月了。
他醒悟得太晚,太晚,晚到那个一直告诉他自己不会死的人,当真再也不会睁开了眼睛。
裴砚泽疑心自己眼花,否则榻上的人怎么眨了眨眼。
迟文月似乎是从一场极长的梦境中醒来,迷茫地看了他一会儿,随即笑了起来。
“墨景,怎么还不睡?睡不着么?”
“文月,”他听见粗粝而干哑的嗓音,“文月……”
“我在,”迟文月的手温热的,握紧他的手掌,温声道,“睡不着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吧,今天肯定有月亮。”
“好。”
裴砚泽鼻端闻到漂浮的、奇特的异香,让他脚踩不到实地一般头晕目眩。
他被迟文月牵着往外走,脚底下是沙沙的雪声,抬眼却看到了月光。
这一刻他前所未有的思念着迟文月,忍不住将脸埋进她的颈窝,眼泪一滴滴滚落。
“文月姐姐,”他这样叫她,“你会走吗?”
“我会一直陪着你,”迟文月笑了笑说,“我是为了墨景来到这个世间的。”
第十二章
沈诺柠的鼻端蒙着布,将香薰又轻轻扇了扇。
看着沉沉睡去的裴砚泽,她松了口气,而陆怀安沉默着将迟文月从床榻上抱了起来。
这是自那日之后他第一次看见她,冬日天冷,尸身并未有所变化,又被裴砚泽擦得干干净净,宛若熟睡之人。
连陆怀安都恍惚觉得,迟文月不过是睡着了。
他们寻了一处棺椁将她下葬,又安了一块小小的石碑。
“翌日醒来,陛下定会大怒,”沈诺柠深深吸了口气,“但若是能够令他清醒过来,受惩罚也无所谓。”
裴砚泽并没能等到天亮。
熏香燃尽的那一刻,眼前的景象如同泡影,迅速消散而去。
怀中所抱的身体骤然冰冷,他惊愕地抬起头,看见迟文月满溢着鲜血的眼睛。
“你骗我,”迟文月轻声道,“裴砚泽,你这个骗子。”
她一步步往后退,裴砚泽追上去时,身躯却宛若有千斤之重。
他的额角渗出层层冷汗,目眦欲裂,却始终无法靠近一步。
迟文月转过身时,他看见她后脑偌大的血洞,正是那日从城墙上跳下来摔破的痕迹,赤裸裸地告诉他,这不过是一个死人。
迟文月已经死了。
他喘息着醒了过来,满身都是冷汗,慌乱间他目光四散
相关Tags:喜欢